巷子口有个修表铺,老杨开的。铺子窄,只容得下一人转身。玻璃柜里躺着些旧钟表,长短针都歇着,像冻住的时光。老杨就坐在那片时光里,戴一只眼罩,用小镊子拨弄那些细小的齿轮,静悄悄的。

我常从他铺前过,总见他低着头,头发花白了一多半。以为就是个寻常手艺人,和这条老街上磨刀的、补鞋的没什么不同。直到那天下雨。

雨来得急,我闪身躲进他檐下。他抬眼,从眼镜上方看我:“坐。”递过来一张小凳。

雨打着青石板,叮叮咚咚的。无事,便看他修一只老怀表。他忽然说:“这表的主人,是个教书先生。”

我诧异。他便慢悠悠地讲起来,说那先生如何用这表掐上课的钟点,又如何总在表壳里夹一片银杏叶——“他说时间该是金色的。”

老杨说话时,手里活计不停。那些关于时间、关于物与人的牵连,从他口中出来,都成了极平常的话,却带着温润的光泽。我这才发现,这沉默的人心里,竟装着一条很深的河。

后来熟了,得空便去坐坐。他谈修表,也说些别的。说早年间在钟表厂,如何偷看老师傅的手艺;说时间这东西,最公平也最无情;说现在的人戴表,不为看时辰,只为个样子。

“可样子,”他停下手里的活,抬头望望门外,“样子和里子,不一定是同一回事。”

这话他说得轻,像在说表,又不像。

我原以为,有这样见解的人,生活也该是不一般的。后来才知道,他早晨七点开门,晚上八点收摊,午饭永远是隔壁买的两个包子。妻子前年病了,儿子在南方打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有回见他记账,用的是小学生作业本,一笔一笔,细致得很。问他:“杨师傅,您这些话,怎么不写写?”他笑:“过日子,靠的是手,不是嘴。”

秋深时,他铺子要拆了。这条街要改做旅游景点,这些老手艺的铺面,留不住。

最后一次去,他正在打包。那些修好的、没修好的表,都用软布仔细裹着。屋里空了大半,黄昏的光斜斜地照进来,照着他佝偻的背。

“以后做什么?”我问。

“儿子叫我去南方。”他把最后一只表放进木匣,“也好,看看孙子。”

他递给我一只旧杯:“这个用不着了,给你泡茶。”

杯是普通的瓷杯,积着厚厚的茶垢。我握在手里,温的。

走出巷子时,天已擦黑。回头望,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老杨的影子映在窗上,还在慢慢收拾。忽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

“修了一辈子表,最修不好的,就是时间。”

是啊,时间。他懂得时间的每一处纹理,却拗不过时间本身的样子。那些光亮的思想,像他柜子里那些精美的齿轮,终究要装进生活的表壳里,跟着大流,滴滴答答地走。

可又总觉得,他是不一样的。就像他修过的那些表——外表还是旧模样,内里的齿轮,却被他亲手调校过,走得准些,也从容些。

这大概就是我们许多人的样子罢:心里揣着一片海,面上还是过着溪流的日子。但那海存在过,看世界的眼神,便不一样了。

巷子很快就要变了模样。但总有什么,是老杨们留下的——像那只旧茶杯上的茶垢,洗不掉,也不必洗。捧在手里喝茶时,会尝到不一样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