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夏天,中资券商的国际化竞赛突然提速。
5月,中信证券完成160亿元H股募资,资金明确留存境外;6月,国泰海通决定向境外金控平台增资90亿元;8月,招商证券提出向招证国际增资不超过76亿港元,并允许其继续向下属公司注资不超过60亿港元。
这轮资本补充的共同指向,是把境外子公司从港股经纪、美元债承销和企业赴港上市的“窗口”,重塑为可以承担交易、融资、做市、财富管理与全球客户服务的离岸资产负债表。
截至2025年末,34家内地券商共设立36家境外子公司,合计总资产1.94万亿港元,同比增长31.95%;全年实现营业收入452.33亿港元,同比增长6.15%。资产扩张快于收入增长,显示行业正在提前争夺资本、牌照、人才与交易对手资格。
一、补血、并购与重组:一张正在重画的境外版图
今年以来已公开披露的主要境外增资如下:
| 机构 | 境外平台 | 规模及状态 |
|---|---|---|
| 中信证券 | 中信证券国际 | 160亿元人民币;H股募资已完成,按监管审批及业务进展实施 |
| 国泰海通 | 国泰海通金融控股 | 90亿元人民币或等值货币;董事会已审议通过 |
| 华泰证券 | 华泰国际 | 不超过90亿港元 |
| 招商证券 | 招证国际及其下属公司 | 对招证国际不超过76亿港元;后续向下属公司不超过60亿港元 |
| 广发证券 | 广发控股(香港) | 不超过61.01亿港元 |
| 中金公司 | 中金国际 | 一次性增资42亿元人民币;此前已审议中金国际向下属公司增资 |
| 东吴证券 | 东吴香港 | 不超过20亿港元,已获证监会无异议复函 |
| 山西证券 | 山证国际 | 10亿港元,已获证监会无异议复函 |
| 华安证券 | 华安全控 | 5亿港元,已获证监会无异议复函 |
中信证券的160亿元,目标最直接:增资中信证券国际,发展跨境股权衍生品、大宗商品、固定收益类资本中介业务,并补充境外流动性。
这意味着,头部券商争夺的已经不是一般跨境通道,而是高资本占用、高信用门槛的全球交易能力。
直接注资之外,并购与重组同样在改变版图。
中国银河对CGS-CIMB的最后一笔股权收购于2023年12月底完成,取得100%控制权,2024年启用“银河海外(CGS International)”品牌。它获得的不是单一香港牌照,而是以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泰国等市场为节点的东盟网络。
广发控股(香港)于2024年完成对惠理集团20.04%股权的收购,成为最大单一股东。它以战略参股方式补足离岸主动管理、亚太客户与资管产品能力。
微牛则展示了金融科技平台的另一种打法。2026年,微牛收购泰国Pi Securities控股股东所持约90.98%股份,并购入其他股东的部分权益,取得控制权。Pi Securities的本土客户、牌照和市场经验,与微牛的数字化交易系统结合,构成“本土持牌实体+全球科技平台”的组合。
行业重组也开始外溢到境外。海通国际已于2024年1月完成私有化并从港交所退市;国泰君安与海通合并后,国泰海通在2026年8月提出以计划安排私有化国泰君安国际。两大离岸平台的整合,将把原本分立的资本、客户和风控体系归入同一框架。
国联民生对民生证券的整合已进入业务条线、机构设置、人员与全面风险管理统筹阶段。国联证券(香港)等境外主体已被纳入集团统一风险管理框架。随着财富管理、投行、资管等业务重新划分,国联民生正在重组境内外的客户资源、资本安排与服务链条,为跨境投融资和财富管理业务形成新的协同空间。
二、为什么是现在:三股力量把券商推向离岸市场
第一是境内业务的回报压力。
佣金率下行、投行业务周期性波动、轻资本业务同质化,使券商难以仅依赖传统经纪与承销抬升ROE。境外FICC、场外衍生品、跨境融资、机构经纪和全球财富管理,提供了新的利润池;但这些业务的前提是净资本、流动性、国际信用和风控能力。
第二是客户需求的拉动。
中国企业的全球化已从产品出口,转向产能、供应链与资本的全球布局。新能源、汽车、先进制造企业进入东南亚、中东、拉美和欧美后,随之出现跨境银团融资、境外发债、并购顾问、外汇利率对冲、离岸薪酬和股权激励等需求。能够在中国、香港与海外市场间同时提供投行、交易和风险管理服务的机构,才有机会承接这部分增量。
第三是政策导向。
2024年3月,证监会发布《关于加强证券公司和公募基金监管加快推进建设一流投资银行和投资机构的意见(试行)》,提出到2035年形成2至3家具备国际竞争力与市场引领力的投资银行和投资机构,并明确支持券商通过投融资、财务顾问和跨境并购等服务助力中资企业“走出去”。
2025年12月,证监会主席吴清在中国证券业协会第八次会员大会上进一步提出,“十五五”是加快打造一流投行和投资机构的战略机遇期;有条件的机构应稳步推进国际化和“一带一路”沿线布局,提升跨境金融综合服务和垂直一体化管理能力,推动境内外协同发展。
在这一政策框架下,国际化已不只是少数机构的增长选项,而逐渐成为头部券商争夺资本、牌照、全球客户与行业地位的基础设施。
三、从“买窗口”到“买能力”:中资券商出海的历史
中资券商的跨境扩张,经历了从香港窗口、海外并购到区域本土化运营的三次跃迁。
中信证券收购里昂证券,是最具代表性的早期案例。2011年至2013年,中信通过分步交易完成对CLSA的全资收购,总对价约12.52亿美元。收购的价值不只是一家香港投行,更在于成熟的机构销售网络、研究品牌和国际客户关系。
海通的路径更具扩张色彩:早期收购香港大福证券;2013年收购恒信金融集团;2014年收购日本研究机构Japaninvest;2015年再以3.79亿欧元收购葡萄牙圣灵投资银行BESI,取得欧洲投行业务平台。BESI后来更名为海通银行,成为中资券商进入欧洲投行业务的重要尝试。
华泰收购并出售美国AssetMark,则是另一种样本。华泰2016年以约7.8亿美元取得这家美国统包资产管理平台的控制权,2019年推动其在纽交所上市,2024年以17.93亿美元出售所持全部股份。华泰披露处置投资收益为63.36亿元人民币。这说明国际化并不等于永久持有海外资产,关键仍是能力协同和资本回报。
中金公司2017年取得美国KraneShares 50.1%股权,进入美国ETF与中国主题资产管理市场;广发则通过入股惠理集团,补足亚太资管能力。
其他容易被忽略的收购包括:
中信证券2015年取得昆仑国际金融约59.37%股权,延伸至外汇及相关全球交易服务;
国金证券2015年取得粤海证券和粤海融资近100%股权;
西南证券收购敦沛金融并更名西证国际证券;
广发期货香港收购英国NCM期货公司,获得英国主要期货交易所会员及结算能力。
科技券商把“买牌照”和“自建系统”结合得更紧密。
老虎证券2019年收购美国Marsco,补足自清算与后台能力;同年完成对TradeUP Securities的收购;2021年收购香港海悦证券,取得香港第1、2、4、5、9类牌照主体。
富途/Moomoo则更多走自主申请与自研平台路线,已在新加坡、马来西亚、日本、澳大利亚、加拿大等地取得核心资质,集团称全球持有超过100张牌照和资格。
四、中东:全球化网络的新支点
中东正在成为中资券商国际化布局的新支点。
中国企业赴海湾地区的投资从基础设施建设延伸至新能源、制造业、科技和供应链;与此同时,沙特公共投资基金、阿布扎比投资局、穆巴达拉等主权资本对中国资产和中国企业的关注度持续上升。资金双向流动正在带动股权融资、债券发行、跨境并购、ETF产品、财富管理以及外汇和利率风险管理需求。
阿联酋的迪拜国际金融中心和阿布扎比全球市场,正在成为连接中国资本、中东主权资金和区域企业的重要枢纽。2025年5月,中金公司迪拜国际金融中心分公司正式开业,持有迪拜金融服务管理局颁发的第四类牌照,承担服务海湾资金配置中国资产、协助中资企业进入海湾市场的功能。
中信证券、华泰国际等头部机构也将中东视为全球网络延展的重要方向。它们所争夺的,不只是中资企业在当地发债、上市和并购的项目机会,更是与主权基金、家族办公室、区域产业资本建立长期交易与资产配置关系的能力。
沙特资本市场的开放进一步提高了这一地区的战略价值。2026年,沙特资本市场管理局扩大外国投资者直接参与主板市场的范围,为国际机构参与股票、债券、基金和衍生品市场创造了更大空间。沙特CMA公告 未来,中资券商在利雅得、迪拜和阿布扎比的竞争,将围绕跨境ETF、主权基金入华、中资企业融资并购以及区域资产配置展开。
五、资本补充后的深水区:全球化管理、文化与监管的三重考验
大额注资并不自动带来国际竞争力。
离岸FICC、衍生品和资本中介业务对市场流动性、抵押品管理、对手方信用和跨市场风控要求极高。资本金可以放大盈利,也会在极端行情中放大保证金追缴、对冲失效和信用减值。真正困难的部分,不在于把钱划拨到境外子公司,而在于能否用一套全球化的治理、风控和合规体系驾驭扩张后的资产负债表。
首先是全球化管理能力的考验。
传统券商总部通常习惯于层级清晰、集中审批的管理结构;国际投行的交易、做市和融资业务却需要跨纽约、伦敦、香港、新加坡等时区连续运作。FICC与场外衍生品头寸并不会等待总部开会:亚洲交易时段形成的风险,可能在欧洲开盘时扩大,并在美国市场完成定价。
这要求境外平台在授权、资金调度、流动性管理和风险处置上保持高度协同。现实中的难题是,境内外系统、数据、头寸和决策链条并不天然连通。一旦总部无法实时看到跨币种敞口、抵押品变动和交易对手风险,或境外前台在极端行情中等待跨时区审批,风险就可能在数小时内从一笔交易演变为整张资产负债表的问题。
其次是跨文化管理与人才流失。
金融业表面上是资本密集型行业,实质上仍是人才密集型行业。研究、销售、交易、投行和合规团队的客户关系、专业判断与市场声誉,往往比牌照本身更难复制。
中资券商进入海外市场后,常常面对两套组织逻辑:境内总部强调统一管理、风险责任和资源协调;欧美、香港及东南亚市场的专业团队更习惯以业务授权、个人业绩和市场化薪酬为基础运行。决策权、薪酬水平、奖金递延、晋升机制和风险责任的差异,都会直接影响核心团队的稳定性。
尤其在投行、衍生品和机构销售等高度依赖个人能力的业务中,收购完成并不意味着整合完成。牌照、办公地点和系统可以转移,客户经理、交易员、分析师和行业专家却可能随着管理方式变化而流失。海外平台一旦失去关键人才和客户关系,资产负债表扩张就可能失去业务承接能力。
第三是发达市场监管带来的高成本与高风险。
中资券商进入香港、新加坡、英国、美国、澳大利亚和欧洲市场后,需要同时面对不同司法辖区的反洗钱、制裁、内幕交易、市场操纵、客户适当性、信息披露和数据保护规则。国际监管的处罚并不只针对故意违法,也会针对内部控制缺失、客户尽调不足、记录保存不完整、交易监测失效和信息隔离失灵。
反洗钱与客户身份识别,是最直接的风险点。随着中资企业、高净值客户和跨境资本流动增加,客户资金来源、实际控制人、交易目的和受益所有人结构更为复杂。境外子公司一旦在开户、资金来源审查或可疑交易监测上出现漏洞,可能面临高额罚款、牌照限制和声誉损失。
制裁风险同样更具复杂性。美元清算、国际大宗商品贸易、跨境融资和中东业务,都会让券商暴露在美国及欧洲制裁规则之下。交易对手、最终受益人、底层资产和资金流向之间的多层嵌套,使制裁筛查不再只是名单比对,而成为持续的穿透识别工作。对于依赖美元融资和国际清算网络的机构而言,制裁相关风险具有极强的外溢性。
内幕信息隔离则是另一条高压线。中资券商常以“集团协同”方式服务企业,投行、研究、销售、交易和资管部门之间的协作密度较高;但在成熟市场,投行业务掌握的未公开重大信息与自营、衍生品、研究和客户交易之间必须保持严格隔离。信息墙、限制交易名单、通讯记录和交易监测一旦出现缺口,便可能触发内幕交易或抢跑交易调查。
数据跨境则构成更深层的制度张力。中国的数据安全、个人信息保护规则,对金融数据和客户信息出境提出要求;美国、欧洲及其他成熟市场的监管者,则要求持牌机构保存并提供交易记录、客户通信与合规材料。中资券商必须在不同司法辖区的调证、存储、传输和隐私保护规则之间维持平衡,任何一端处理失当,都可能引发监管风险。
最后,是全球信用与本土信任的双重门槛。
境外机构业务不只看资本金规模,也看信用评级、风险记录、清算能力、合规声誉和长期履约历史。主权基金、国际对冲基金、大型养老金和跨国企业选择交易对手时,往往更重视机构能否在市场剧烈波动时提供稳定流动性、及时追加保证金并持续履约。
这意味着,中资券商即使完成百亿级注资,也仍需经历长期的信用积累。资本是进入全球市场的门票;全球化管理、人才稳定、监管记录与市场信任,才决定一家境外平台能否真正留在牌桌上。